繁浅

愿世间事皆要善始善终。

【曦瑶】《如初》(HE/一发完)

《如初》

*原著向
*私设有
*ooc严重,特别严重
*微量忘羡
*HE HE HE

【零】

“往者如斯。”

藏书阁前的玉兰树树叶微黄。

那人从伞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,眸里氤氲了姑苏三秋的微雨烟霭。

“藏书阁虽重建如新,花亦重栽于此——”

“但故处已毁,纵然花费千般心思,也不得修复如初。”

风声渐盛,衣袂染上点点湿色。

对面的人面如美玉,姿若松竹,衣胜流云。抹额妥帖覆在额前,更衬出一段风流气度。他左手掣着那一把素伞,眉目温和清淡,未起半分波澜。

“此言差矣。”他道,眸里流露出微微的笑意。

似有千种柔情,万般思量。

【一】

泽芜君是什么样的人物?

清煦温雅,款款温柔。待人接物不能挑出半分毛病,气度样貌在世家公子中都是最最顶尖的。性情更是体贴和缓,不凌人不矫作,让人见了一面,便要倾心。

“话虽如此说,”那个眉间丹砂如血的仙督笑意盈盈,“我却觉得二哥啊——最是固执。”

点滴琐事,都能叫他记上数十载光阴。既不怨恨,也不叹息。
仅仅是因为心下珍惜,便不愿忘却。为着自己所认定的,历经风霜艰难,他人闲言碎语,也不会更改半分。

——偏偏他还是个一宗之主,于是那些事,他便只在自己心里,同自己商议。

所以,便连蓝忘机也不知道,自己的兄长竟做了那样的决定。

“兄长!”

一向冷淡镇静的含光君看到眼前一幕也瞬时失了神态,反倒是魏无羡一把抓住了他:“不要过去!”

泽芜君半跪在地上,左手捂着右肩。

垂下的袖子全然被染红,里面空空荡荡,只是一味往下滴落着鲜血。

他面前的阵法光芒大盛,忘羡二人亲眼看着那只手臂在其中化为光尘——

灰飞烟灭。

蓝曦臣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将什么放入怀中,面素如纸,没有半分血色。

他却终于笑起来。

在这个闷热不堪,早已残破的观音庙,清风陡起。

微风绕蓝曦臣三匝而去,吹出门外,化成万里风雨。

一洗天地间燥郁之气,雨滴打在屋檐上,错落有声,竟隐约似清心音中曲调。

阵法被吹进窗内的雨给打散,化入尘泥。

“大哥…走好。”他喃喃道。尔后便是一个踉跄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右臂滴下来的血,也混入土中,和深色掺在一起,再寻不见。

【二】

蓝曦臣醒来时是在寒室,蓝忘机端着药转过屏风,见他醒来,微微一顿。

“…兄长。”

蓝曦臣展眉一笑,知自己弟弟亦是欣喜,便道:“此番辛苦忘机了。”

蓝忘机上前将药放在案上,侧身看了一眼床头放置的乾坤袋:“此事,还需兄长向叔父解释。”

蓝曦臣垂眸,想伸手去捞,却想起自己已没了右臂,便也作罢。

“忘机不问我为何?”蓝曦臣接过药碗,浓郁的药气在鼻尖缭绕不散,未饮便已知其中酸苦难当。

“…兄长行事自有思量。”蓝忘机道,“魏婴于此也早已放下,我亦无拘泥怨恨之理。”

蓝曦臣没有回答。他仰首饮尽汤药,轻轻摩挲着药碗的边沿。

“想救十恶不赦之人,也本当是我的罪过。”他轻声道,语气平和,却带着刀剑般的坚决。

“我自会向叔父,阐明一切。”

话虽如此说,等到蓝曦臣大好,已到了中秋时节。

他斩下右臂是决心去做了阵法的,此生都不能恢复——故行止之间着实废了些功夫去适应。

蓝氏不允许形容不整,在无法端正绑好抹额前,蓝宗主并不想就这样出去见人。

在宗祠里蓝曦臣也并未隐瞒,向蓝启仁直言自己查阅禁书并使用了密阵,以求渡聂明玦魂魄前去往生,而金光瑶的魂魄更是被他带回了云深不知处。

蓝启仁对此气得浑身哆嗦,几乎要请出戒鞭来。

跪在地上的蓝曦臣背挺得笔直,眉目虽温和,但整个人都是不容违逆的姿态。他垂下的右袖里徒劳地包裹着空气,但他只是清清淡淡地带过。

“曦臣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既不敢求原谅,也不会言悔恨。此间抉择,皆出于心。若有损伤,我自一力承担。”

蓝启仁突然失了说话的力气。他看着自己的大侄儿,想起自己的兄长,想起当年的蓝忘机。

父子,父子。

何以皆在情之一字上,顽固至此!

而现在的蓝曦臣,更如青蘅君一般。同为一宗之主,同样自伤谢罪。

若不由他,便是局囿余生。

罢了!蓝启仁扶住自己的额头,想自己真的已经老了。

他深深地叹气,背对着蓝曦臣,挥袖示意他离开。

蓝曦臣从容一礼,起身离开宗祠。

外头夕照正浓,云霞如烧,半边天际兀自沉醉。

泽芜君抬起左手握住悬在腰间的裂冰。

他失了右臂,便不得再抚琴,不得再奏箫。正如裂冰之名——质本无瑕,皆成裂纹,徒添叹恨。

无双法器也只能成了摆设

不复为君子之声。

蓝曦臣却并不觉哀凉。
皆出于心,便无悔恨一说。

他佩剑名朔月,本也清辉损减。
而今夜却是望月。

——愿求团圆。

【三】

满月下凝聚的魂魄依然淡而缥缈,虚弱得似乎下一秒就要随风飘散。

“姑苏桂花开了啊。”那魂魄似乎想去触碰那枝头的星星花朵,却无法拢住,“……可惜我闻不到香味。”

静立在花下的人却没有回答他,只是伸手摘下一枝金桂托在掌心。那只手筋骨分明,白如暖玉,金色的花朵静静躺在其中,有一种如画的意味在。

那魂魄却只嗤笑了一声:“泽芜君,外人无法见我听我,你也不同我说话,便算是在惩罚我么?”

“……并未。”蓝曦臣收拢手指,桂花便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欲言又止,抬手扶了扶抹额,才低低唤了声。

“阿瑶。”

金光瑶的魂魄一震,旋即转开来,穿过花丛隐到树枝后:“泽芜君不必如此。”

他的魂魄飘飘立在树影之中,暗香浮动,月色盈满,洒下一整天地的凉色如水。那魂魄沉浮其间,神情也幽昧不明。

“泽芜君应晓得,我作恶多端,魂魄又曾被凶棺桃木所拘,即使逃了出来,也无法投胎转世。”金光瑶垂下眼,隔着树梢凝视着蓝曦臣的右袖——那袖子里什么都没有,于是声音一窒,几乎不能连贯,“所以泽芜君,又是何苦?”

“世上无不苦之事。”蓝曦臣轻声回答。

“哦——原是如此。”金光瑶拖长声调,语气陡然一锐,“我已遗臭万年,成王败寇虽是常事,我仍心有不甘!而今你虽救我,我仍与不得超生无异!我自认生前未曾做过有负于你蓝家之事,生路已失,至此残魂野鬼,蓝宗主果然如此怨我?”

“阿瑶。”蓝曦臣蓦然出声打断他,静了一静才道,“我曾想为你所作所为找些理由,我亦曾千方百计想为你开脱。但我无法自欺……”

他看不清金光瑶的魂魄,只一味说下去:“错便是错。我说不出原谅,我也没有说原谅的资格。”

“…我入红尘,未能多行义事,也未得彻悟人间。”

“那不彻悟,便不彻悟。”蓝曦臣抬起左臂,慢慢拂开交叠的花叶,定定看入金光瑶的眉眼。

“你所怨,所求,所欠,所伤,我愿助你一一偿还。”

“蓝涣非圣人,不敢尽信,心内却仍想去信。不能自解,便只能从他出求解。”

“我便试试能否渡你,敛芳尊以为如何?”

金光瑶沉默半晌,突然抿唇一笑。眼波流转,意有所指。

“泽芜君如此说,我却是不敢劳烦。”

“有何不敢?”蓝曦臣亦微微笑起来,眉上虽压着层厚厚的阴影,眼里却有月色清辉脉脉流转,“公子请。”

【四】

蓝氏门生绝少能得到宗主的指点,这日却是意外之喜。

蓝曦臣一手执书卷,含笑而来。

他已不得再弹琴,但乐理却仍远远在门生之上。他只将那些要点慢慢讲来,便足以让人心有所悟。

而且蓝曦臣虽失了右臂,灵力受损,人也清减许多,但他沉静立在那里,便是皎皎君子。

所谓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
其风骨之姿更远胜形容,让人不得不折服。

金光瑶站在最后头,倚窗而待。他侧眉瞧着窗外桂花零落如细雨,耳边却尽是蓝曦臣清润的嗓音。

那声音一字一句都扣到他心里去。僵持了一会,金光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终于扭头看向了蓝曦臣。

他们的目光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静静交汇,蓝曦臣微微含笑。

金光瑶却又将目光转向了泽芜君空荡荡的右袖。盯着看了一会,蓦然转身穿堂离去。

蓝曦臣几不可觉得顿了顿。

“二哥哥,我看大哥恢复得挺好。”魏无羡从后头揽着蓝忘机的脖子挂在人身上,一边探头探脑往屋子里看,“也是新奇,宗主亲自授课。”

“嗯。”蓝忘机由他赖着自己,一边专注看着窗内。

“二哥哥二哥哥,你看大哥是在看什么?”魏无羡坏心眼地戳了一下蓝忘机的后腰,“泽芜君的行为堪称反常,偏偏又算不得出了什么错。你说你叔父会不会气死?”

蓝忘机回手捉住魏无羡的手指拢在掌心里,停了停才道:“兄长自有分寸。”

“话虽如此说,我倒有法子能看见——”

蓝忘机淡淡看了魏无羡一眼,魏无羡立马求饶:“我也只是说说而已,绝对不掺和大哥的事。”

含光君正直地握住夷陵老祖的手,把人从学堂外拽走了。

秋风未冷。

金光瑶回了寒室默坐。他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,但当年浏览过的蓝家藏书实在太多,他一时无法确定能否找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。

寒室的器具都被画过符咒,金光瑶也可以驭使。他将有用的部分在心内再默念数遍,便想去取笔墨。

说实话,回忆的过程并不美妙,毕竟藏书这段回忆和杀伐之事关联深重,更何况金光瑶聪颖过人,知道禁书里记载多邪妄易伤人,不会轻易回想给自己多找麻烦。今日却不管那些旁事,难道是因为只剩魂魄,无所挂碍的缘故?

而禁书所禁,蓝曦臣不会不知,这次却自断一臂,也义无反顾。

可笑!自己二人居然也会行这些可笑之事!

金光瑶心中百转千折,却总无法逃出那点烦扰。一时心乱不已,便干脆不再深思。随手挥过纸笔,自暴自弃地伏案疾书。

【五】

一纸符咒被飘飘吹到蓝曦臣面前。

然后金光瑶的声音再递到跟前。

“看来公子要我帮忙。”

蓝曦臣左手执笔,一个白玉镇纸压在纸沿。他坐在窗下,抹额被风吹乱了些许,却挪不出手去扶。他见此情形干脆放下笔,颔首道:“劳驾。”

金光瑶将笔摄起,在符咒上再添一划。霎时有轻风骤起,绕额而动。

金光瑶满意地看着蓝宗主的抹额被扶正,负手盈盈一笑:“公子以为如何?”

“阿瑶聪敏,我不能及。”蓝曦臣眉眼含笑,“那阿瑶要何回报?”

“这个如何?”金光瑶随手将案上的纸挥起,定睛看,原来是一首小诗。

“山中何所有,岭上多白云。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赠君。”

字迹如行云流水,虽是左手书,却用笔稳健,不见半分浮躁之意。

金光瑶一怔。

他记得当年在筑瞭望台时受到颇多阻挠,彼时他为了瞭望台不眠不休,每每都宿在绽园。

蓝曦臣来金麟台时也在绽园留宿,见他彻夜秉烛,便也过来陪他处理些事务。

那日二人将一条路线圈点完毕,蓝曦臣看向金光瑶疲惫不堪的面容,心下一动。

“此间坎坷,鲜有知己相助。阿瑶可觉辛苦?”

金光瑶揉了揉眉心,平淡道:“*不堪持赠君。他们不理解,只管让他们去。”

(*阿瑶引用这句诗只是想说,瞭望台之长远计,不能与目光短浅者相道。不是诗歌本义,不要被作者误导哟w)

然后,抬起眸来,眉眼被烛火染上暖光,洗尽倦怠:“再说,如何没有知己?我眼前这一位,难道不是知己?”

蓝曦臣一怔,方坦然道:“能助此事,被阿瑶引为知己,是我之幸。”

金光瑶柔声道:“能得二哥鼎力相助,亦乃瑶之幸事。”

遂相视一笑,长谈至天光破晓。

这样的日夜有几何?
竟已隔世!

金光瑶让纸飘回,看见那白玉镇纸,惊觉亦是自己当年所赠,眸光一暗。

他轻轻张了张嘴,终于什么都没有说。只是无言,相对清风。

蓝曦臣看那纸张落到自己跟前,缓缓垂眸。

“阿瑶若不喜这字,那且看这个回礼可好?”

蓝曦臣抬头,抹额顺着他的手指解落。

他执着那绣云纹的带,如缠着一缕姻缘红线。

“阿瑶,以为如何?”

【六】

“蓝曦臣!”

与其说是讶然,不如说是惊怒。

金光瑶咬牙蹦出着三个字,却又被梗住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按理说魂魄是无知无觉的,他却感到自己半边浸在冰里,半边被火焰灼透。

魂魄若有形体,此刻应当已被全然揉碎。尽是酸涩,全是凄苦。

以至于那点不可置信的欢悦,被淹没其中,而无法感触。

“……我本非善人。”金光瑶几度开口,却只能挤出这样一句话。

“你是做了许多恶事。”蓝曦臣摩挲着抹额,“但阿瑶,本该是个善人。”

他看向金光瑶,眼里无风浪,无雪雨。

“敛芳尊的恶名,已无法洗清。但往事虽无法回还,却理应补救。”

“……我不明白蓝宗主在说什么。”

“……”蓝曦臣并未马上回答,只是将抹额置在桌上,一字一句道,“你走罢。”

“既已明白我的意思,便无需待在云深不知处了。”泽芜君点起灯盏,将抹额悬在烛焰上引燃——语气却是一贯的温柔平和。

看着抹额在他手里寸寸成灰,金光瑶攥紧拳头,恍惚地想,魂飞魄散的震动,怕也不能胜过此刻。

那抹额终于化为一缕青烟。

“你走罢。”蓝曦臣再次重复。

然后,低低加了一句。

“…我会等你。”

金光瑶蓦然展眉一笑。

“泽芜君一诺千金,到时可别认不得故人。”他深深地看着蓝曦臣,却将其余千言万语都咽回腹中。

蓝曦臣含笑摇了摇头:“这句话,不若等重逢再说。”

金光瑶默了一默,回过身去。

身形慢慢飘散。

音色也微至不可闻的境地。

“…二哥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【七】

蜿蜒的电光在浓云中一闪而没。

尔后雷声驾着千万匹战马嘶吼着踏过天际。

暴雨如针般倾落,密集如无数军鼓被一同敲响!狂风从四方裹挟着声势扫荡而来,一时天地皆雨,触目皆是风雷肆虐。

这大雨却也扫尽闷热浊气,微凉的气息连同野草幽微的香味,从墙边慢慢攀爬上来。

“宗主,此刻还不宜回程。”

一名弟子快步走到窗前禀告,右手压住抹额防止被风吹乱。

窗前的人云袂飘摇,却片雨未曾湿衣。狂风将他的右袖整个吹起,袖中竟空无一物。

那人回过头来,抹额也丝毫不乱,神态亦是安然。

“再留宿一日也无妨。”那人微微颔首,“不必担忧,只当多休息一日便是了。”

弟子应声而去,将宗主的意思说了,聚在堂下的弟子都鼓舞起来。

“思追师兄,听说宗主许久不带小辈出来夜猎了,这次是为何?”一位年轻的弟子好奇地凑到蓝思追身边,“不过不想宗主剑法居然还是如此厉害。”

蓝思追微笑摇头:“我亦不知。但宗主做事,总有缘由。难得可见宗主用剑,观摩便也是了。”

这些年来蓝思追已成可独当一面之人,有时蓝氏只令他带队前去夜猎,皆很稳妥。这次人员已定,蓝曦臣才突然提起要一同前去,可把他吓得不轻。

但蓝曦臣如此说,本也并无不妥。自断臂后泽芜君便不大出云深不知处,此番只当出来散心也好。

蓝思追大概明白蓝曦臣当年断臂是何种情形,心下其实并未有太多想法。只觉得宗主既已决定,那便不是旁人能左右的。只是到底还是可惜了裂冰,可惜了寒室中再未奏响的古琴。

而魏无羡却道:“若如此能得其所愿,便没什么好可惜的。是吧蓝湛?”

含光君也点了点头。

那时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泽芜君仿佛听到了什么一般,眉眼微弯,露出点笑意来。

似春风拂遍,草长花开。

是夜无话。

次日晨间便放了晴,蓝氏子弟的作息依然精准,全都早起到了客栈堂中用膳。

蓝曦臣配剑携箫从二楼缓步而来,示意门生不必多礼,便自行坐到一旁。

待膳后蓝思追来问行程时,蓝曦臣微一沉吟,转眼看外头天色晴好,便道:“上午让大家在镇中闲一闲,亦无不可。”

得了这句话,年轻的弟子便坐不住了,全都要去外头逛逛。蓝曦臣只吩咐要在午时前回来,门生一一应过,便三三两两散去。

蓝思追有一封要寄往兰陵的信要写,便不出门。蓝曦臣闲坐无事,干脆也起身前去散心。

小镇不大,是水乡惯有的模样。人家门前即流水,绿荫遮蔽着桥头,往来的船只在水面上荡开旖旎波纹。

蓝曦臣倚在桥上,看水中碎了满满翠色,随着波纹散开又聚起,感觉那水涨了许多,才后知后觉地想,原来已经是初夏。

和金光瑶云深别后,一晃又是五载光阴。

流年似水莫过如是。蓝氏清规戒律,当真是山间不解日月。

他没有寻刻意去寻金光瑶,亦不想方设法去探寻金光瑶是否将罪债件件去偿还。

他只是想,这次不会信错阿瑶。

他既离开云深不知处,便要去补偿过往。他若补偿了过往,他们总会再见。

这是他们定下的无言之约。

只是不知阿瑶现在是何种模样。蓝曦臣有些出神。

他在为金光瑶养魂时便托魏无羡在金光瑶魂魄中下了符咒。

这符咒依托了蓝氏藏书中记载的秘法,一可护魂魄,二可绝恶行,三可逆死生。

既能保金光瑶魂魄不散,也使他无法夺舍。

若要重返世间,除却献舍,便是要碰到新亡的契合之身。

世人皆以为金光瑶魂魄封死棺内,便不会有献舍一说。但契合之身不易得,不知何时才能遇见。

好在修仙之人,岁月悠长。

他并不畏惧等待。

但他确实,在期盼着重逢。

正沉思间,突然听见下方水边一阵喧嚣。蓝曦臣拂开垂落的柳枝,探寻地看向那个方向。

原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人被船家推搡着,几乎要跌到水里。蓝曦臣看了,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。

修仙之人目力耳力皆过人,他静静听了一会,大概明白是船家非说少年人弄坏了他的船桨,要少年人赔偿。少年人百口莫辩,瘦削的身子抖个不住,几乎要被逼得滚下码头去——

围观者虽多,却也只是看着这戏码,无人出声。

可看这少年人衣衫寒素,瘦弱不堪,定是无权无势无钱财的人家,又哪来的力气去弄坏船家的桨?

蓝曦臣看得心下一紧,便欲上前阻止。

却听见一声“船家且住”,清凌凌的音调,光听音色,便能听出三分笑意。

只见一白衣公子从一泊船中挑帘而出,眉目天然含笑,从容道:“桨用多了哪里有不坏的时候,只是这小公子不赶巧罢了。船家这桨看来倒像是被什么水怪毁的,不晓得方才生了误会。”

船家看那白衣公子形容举止不凡,心下便信了几分,看他眉眼含笑又觉亲近些许,可依然犹豫着不愿松口。

那公子似已料到,笑眯眯道:“我与故人相约与此,却初来乍到,不识道路。不若船家替我到镇口的客栈去传个口信如何?”便掏出钱囊来递给船家。

他站的地方正朝着蓝曦臣的方向,他慢慢抬起眼,吐字清晰:“嘱咐那里的店家,若遇到有戴云纹抹额的客人,便告诉他,有故人寻来。”

风里翻腾着温热的暑气,吹乱水面上的倒影,激起千层涟漪。

风吹开公子的衣袂,上面暗线绣了一支工笔牡丹,迎风盛放。

似万籁无声,天地间,只余这交汇的目光。

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,鸣声绵长。

【八】

蓝曦臣是在镇上的乐馆外再度看见那白衣公子的。

那人腰悬一支洞箫,侧头打量着乐馆的招牌。里头店家立马招呼道:“公子可有什么中意的?”

那公子笑:“只是想要习箫。”目光在蓝曦臣面上轻轻一转,续道,“认识一位名师,却是不敢烦劳。”

“有何不敢?”蓝曦臣缓步上前,在他面前站定。

深深望进那人的眼睛,道:“公子请。”

【九】

蓝家新来了个来路不明的客卿。

着客卿自称姓孟,却不晓得他的全名叫什么。而且人实在是神秘的很,魏前辈一见了他,一叠声地叫含光君来瞧。

含光君来一瞧,默了默,把魏前辈给拖走了。

向叔父解释的事还是该兄长自己来。蓝忘机道,知而瞒上,家规……

魏无羡恍然大悟,捧着蓝忘机的脸吧唧一口,还是二哥哥想得周到。

金光瑶换了个身份来蓝家,感觉确实很新鲜。

他靠在寒室外头的走廊下,听风吹草木,看秋色微凉。

他只感觉周身都浮动着蓝曦臣的气息,让他不愿离去。

这具身体是个年轻的散修,他在离开云深不知处后不久便碰上了。而若说起这些年的事,其实他也没什么多大的感触。

偿还便偿还,赎罪便赎罪。生前虚名已然尽毁,而今能得重回人间,他并不把那些执念再放在心上。

唯一难忘的,是见到了阿松的转世。

那孩子很聪敏,生在一个猎户人家。家境虽贫寒,父母却供他读书识字,从不怠慢他。小小年纪,已是很有气度。

金光瑶托辞修行,住在那户人家旁。若是猎户家有什么伤病,便施以援手,也时常教导孩子,猎户一家对他感激不尽。

“若仙长不嫌弃,便让阿松做仙长徒儿,也算是阿松福气。”那猎户如此说。

阿松。

金光瑶看着那孩子灵透的双眼,心里现出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这句话来,一时只觉如受刀刺一般支撑不住。

最终仍是未曾答应,只待那孩子长到十二,金光瑶便要辞去。

阿松母亲是个心灵手巧的绣娘,硬是要送点心意。金光瑶一沉吟,也不推辞,便请她在袂上用银蓝丝线,绣一朵牡丹。

绣好时也不太显眼,细看才能看出那牡丹的妙处,花瓣层叠,富丽堂皇,却因选色和花的样式,多几分飘逸出尘之意。

“这牡丹……”阿松母亲欲言又止,虽觉得牡丹似乎太富丽,不衬仙家气度,却也不好直说,只道,“本来这色,绣云纹顶好。”

金光瑶但笑不语。

“阿瑶。”

蓝曦臣的声音惊破回忆,金光瑶拂衣而起。

“我正要去藏书阁,阿瑶是否要同去?”

外头正零落些许秋雨,金光瑶挑眉一笑:“好。”

他现下的身体比原先要高些许,眉目清秀,天然含笑,眸子黑白分明,却是和从前相似的面相。虽然形容不同,但仍是一张看了便会让人心生亲近的好皮囊。

这是张很占便宜的脸。

金光瑶想。

他透过伞偷偷看了看蓝曦臣,又垂下眼。

“阿瑶。”到了藏书阁前,蓝曦臣又一次如此唤他。

可是到云深不知处的这数月,从夏至秋。

他从未唤他一声“二哥”。

金光瑶想,像蓝曦臣这样的君子,实在是最最不能牵扯。

牵扯了,便斩不断心里的痴妄。即使蓝曦臣已当着他的面焚毁抹额,他依然不能坦然相对。

他们之间,廿载相伴,十数年欺瞒。

是自己想见他。于是费尽心机也要在镇里和他相遇。

但到头来,仍是自己心下不安。

毕竟往日欺瞒也好,当胸一剑也罢。如何能够勾销?

“但故处已毁,纵然花费千般心思,也不得修复如初。”

他对蓝曦臣这么说。他想知道,蓝曦臣是怎么想这些避无可避的往事——

而蓝曦臣却说:“此言差矣。”

【十】

“流年偷换不可追寻是实。”蓝曦臣道。

“但阿瑶在我心中,仍是阿瑶。”

“云梦初见也好,金麟台上也罢,观音庙中亦然。”蓝曦臣轻声道,“都是你。”

“我虽仍不能原谅当初阿瑶所做错事,但我从未怀疑我对阿瑶的心意。”

“此心不必修复。”他的声音如月下流水,如水上清风,“蓝涣之心,始终如初。”

金光瑶霎时,不能言语。

什么八面玲珑,什么巧言令色,什么长袖善舞!

他曾经心狠手辣,却独独不肯伤眼前这君子分毫。

蓝曦臣保留的,是最好的自己。

他不得不承认,在对待蓝曦臣时,他实在是揉杂了太多私心。

这一刻,这私心终于不能再受控制。

小心翼翼,不安徘徊?

见鬼!蓝曦臣为他耗费心神使他自赎罪孽,使他重返人间,便是为了这般?

金光瑶一把掷了伞,直接扑入蓝曦臣的怀中。

定是秋雨打湿了面颊,他将脸埋在泽芜君的胸口,闷声道:“二哥。”

蓝曦臣握着的伞砰然坠地。

以细雨,微风,远山为证。

他们终于相拥。

【零】

金光瑶在寒室外吹响了裂冰。

音色清逸,情致低回,竟与泽芜君当年所奏,别无二致。

闻者,莫不驻足。

蓝曦臣含笑望他。

他说过自己未得参悟世事。

但这又如何?他来这世上,本不渡红尘,不渡人间。

只为渡你我而已。

此间,再无旁事。

——完——

【后记】

·一·

金光瑶为蓝曦臣而弄出好些可以方便生活的符咒,蓝曦臣却说,有阿瑶在便足够。

金光瑶想了想,觉得这也没错。

·二·

裂冰从此挂在了孟客卿的腰间,见到的弟子门生脸色都很精彩。

蓝老先生看到差点没背过气去,只是觉得自己两个侄儿都再管不得了。

·三·

蓝曦臣教金光瑶左手书的时候站在金光瑶身后,左手相扣,指引他运笔撇捺。

灯火微暖,金光瑶想起很多年前在绽园相伴的那些长夜。

无话不谈,无情不诉。

·四·

在一次聂氏开的清谈会上,金光瑶看着已是仙督的聂怀桑,心中百感交集。

“阿瑶。”蓝曦臣安抚地握住他的手,金光瑶回以一笑。

“无妨。”金光瑶轻声解释,“只是不想为二哥惹来麻烦。怀桑…是个好仙督。”

·五·

蓝曦臣对金光瑶意味几何?

——不意味什么。
金光瑶只会这么淡淡回答。

不过是千山松涛,是浮云流水。
是辞别万里,仍要殊途同归的执念。
是他一整个纯粹韶华。

仅此而已。

也是不可触碰的美梦,是水中残月,镜里繁花。

醉后的金光瑶对着魏无羡絮絮叨叨。

蓝曦臣听了哭笑不得,一边示意忘机把同样醉的神智不清魏公子拉走,一边补了两个字。

“曾经。”

·六·

故人仍在,此情未改,旧梦如初。

此刻我在你眼前,触手可及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感想:

九千多字的一篇文,我却觉得比原先破万字的都要更艰难。因为是答应了的HE,几度写到崩溃。

不是我不喜欢HE,而是以我的笔力,真的不足以驾驭HE的曦瑶。看过我文章的人应该能感觉到,我是个想象力特别匮乏的人,没什么梗能玩,只能尽力传达我的感情。

是的,写文就是尽力在传达我心中的曦瑶,和属于他们的感情。但自从《风月更迭》之后,我真的不太想得出,我的曦瑶,要如何HE?所以在写的时候,遭遇太多挫折,感觉ooc到自己根本没法看。

关于蓝大的断臂…我原先想了断臂瞎眼瘸腿三个选项……只是选了最符合文章的一个。

有时间把迄今为止几篇文的思路整合一下(如果有人愿意看我就发),实在撑不住了,别的再说吧……

欢迎评论,欢迎批评。

评论(38)

热度(385)